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轉載分享 義哲老師 - 人生路上 | 2015-04-20 | 點閱數: 537

造一間小屋,在皚皚的高山巔或是陽光普照的海濱。想像著,這屋沒有住址,不需要門牌與路徑圖。小屋孤獨地站著,有時在檜木、松林圍繞著的崖邊,時而在翠茵如波的平野,也曾站在湖心,看風吹漣漪,月泳江河。不對任何人開放也無法開放,這屋是心靈巢穴。

人世的包袱太重了,被罰滾石上山的薛西弗斯,也有疲困的時候,何況是凡人。包袱裡,只要有一人一事是難關、困境、亂源,註定要背包袱的人焉能不成為薛西弗斯——必須在冥界將一塊極重的大理石推至山頂,每當快要到達山頂,大石即自動滾落。薛西弗斯必須承受永無止境的勞動,不得休息。

註定背包袱的你,總是讓自己站在最顯著的位置,以致眾人不約而同認為那包袱理應掛在你的肩上,從此,共同認證那包袱應該繡上你的名字,歸你所有。你欠缺自私的能力,不熟悉遠離的技巧,學不會眼不見耳不聞,你的一顆心無法錘鍊成硬鋼冷鐵,於是,第一個趕到現場的人總是你,一肩挑起,不出怨言,也無暇口出怨言。

然而,再怎麼堅毅的人也有疲憊的時候。你一向擅長替疲憊的人分擔重任,所以,無人發覺你也會疲憊也需要有人替你卸擔。你慣常鼓舞脆弱者,遂無人察覺你也會脆弱也需要強而有力的鼓舞。

這就是你造小屋的緣故。人總會走到寂寥的角落,彷彿置身滂沱雨夜,孤獨地站在牆角避雨,抬頭只見無邊的墨黑及被路燈幽光照亮了的雨陣,密如急箭,一片殺伐之聲。沒有人知道牆邊站著一個脆弱且疲倦的人,此時此刻,沒有人安慰得了你。你的難題在於,最應該協助你的人竟成為你的負擔,而愈來愈重的擔子幾乎耗去僅有的氣力。你察覺自己到了臨界點,往前一步,你不確定能不能管控自己的怒火,會不會一觸即發,製造更多亂局。你不願如此,也無法立即尋得最佳的解決之道,更不願徒然地將難理的線團丟給不相干的人,僅僅只是為了獲得言語的安慰而於事無補。你發覺你需要一間小屋,需要更高的力量、更強的心智能力來協助你度過難關。

你為自己造一間小屋,擺在內心深處那座吉力馬扎羅山(Kilimanjaro)——可敬的海明威寫著,經年白雪覆蓋的非洲最高山,西邊峰頂被稱為上帝之屋。靠近那兒,有一頭凍僵的美洲豹屍體。沒有人知道,這頭豹到這麼高的地方尋找什麼?你為自己造一間離神最近的小屋,猜測那頭孤獨的豹子,到雪山峰頂,也只是想死在離神最近的地方吧!

你祕密往返,在散步中、勞動的空隙或晨起之時,回到小屋。瞬間即成,自在興滅。

尋常的世間屋簷下,怎可能是一群智者交會著智慧光芒,萬事萬物各有其適宜的位置,無不安好。通常是,一支雜牌傭兵恰巧躲在同一本戶口名簿內,刀光劍影,遂演變成械鬥的一級戰區。敵人可以分勝負、有傷亡,陣亡的敵兵不會再起來作戰,家人不分勝負、無傷亡,所以昨日戰敗的敵兵,經過休養生息,今日又能擴大戰場,作殊死戰。家,是糾纏的洞穴。

而你,其實沒有太多選擇,或者說,毫無選擇。人生,無法像進一家旅店,不滿意其設備、服務,甚至只是窗外的風景與廣告不符,即可以據理力爭,退費退房。如果人生也這麼簡單,每個轉角、每張桌上都放著合約中止書、意向選擇表,供我們隨時勾選,決定繼續留在屋簷下與同一群演員完成同一齣戲,或是抽離,坐在最後一排最後一個位置離出口最近,除非摸彩有獎品才往前靠近,否則只做一名觀眾,不過問劇情。如果人生如此,何來掙扎、豈有痛苦?難就難在,進了大門,半壁江山已定,即使你擁有孫悟空騰雲駕霧的功夫,仍翻不過如來佛的手掌心。何況,屋簷下有你不能捨棄的人,有你憐惜的人,明知他在劇中得攀崖去摘樹上的果實,你怎可能不基於疼惜而參與劇情,挺身而出,為他攀崖為他墜海。家,也是行俠仗義的江湖。你做不到站在遠遠的地方,看心愛的人毀去。

肩頭重擔,逃,從來不是最佳選項——有人天賦異稟,做得到。凡做不到的人,無須斥責善逃者,你既然做不到,就不必浪費唇舌、時時日日月月年年評論他們的作為,計算他們的成績,彷彿是依附在他們身上才能獲得生活目標的寄生蟲。不如禁語,持誦「解冤菩薩」,求祂戴上老花眼鏡,把冤繩都解開,好讓你轉念尋求自己的獨門途徑。你的最佳選擇可能是,將荒廢的半壁江山治理成步向豐饒的國度。屋簷下,對與錯同時存在,每一件「對」的事情背後看得見犧牲,每一件「錯」的事情可能夾藏了苦衷。人生之路有個淺顯的道理,如果你已經過河了,不要回頭斥責那原先答應要為你搭橋的人何以食言,如果你已經脫離飢餓,也不必費力向眾人數落那上山採果的人一去不回。人生不應該用來數算多少芝麻粒可以換多少綠豆粒,應該開墾一種格局,一層境界。國土上,亂臣賊子皆已設定在可允許的破壞範圍而不致影響國運昌隆,風暴已分級管理,不致毀損國土。你必須勇毅,必須是半人半神,人的部分的疲憊,自行以神性修復。

你的小屋不在古老的奧林匹斯山,沒有聖樹之葉發出聲音給你預言及啟示;不在光芒四射、如火燄般氣象恢宏的崑崙山,沒有開明獸為你鎮守四方。你只有自己,依隨意念,造一間小小的、可以邀路過的眾神進來閒坐的小屋。

想像你回到小屋,卸下世間的甲冑武器,恢復輕盈之身。屋內有另一個你,年長的你,以最熟悉的溫情軟語與你對話;真實的心聲得以吐露,原初的感受無須偽飾。他問你:「你仍然願意成為理想中的自己嗎?人生荒漠中,一個勇士。」你被這個問題引到不同的高度,霎那間,看清了局面。你回答願意,是以所有的負面情緒、草莽語句都丟入溝渠,化為煙散。你們討論理性的重要,校正我執的刻度,確認方向,擬定對策,修補甲冑,鑄造新武器。這半神的長者問你:「你能在暗夜行善,沒有人嘉許你的善舉而不覺得忿忿嗎?你能埋首工作,不計算光環與名利的報酬嗎?當你付出,卻沒有人看出你的付出,也得不到回報,你能釋懷嗎?你願意練習清除殘存的悲苦意識,終於獲得毫無虧欠的自由之心嗎?」你願意。

這長者為你重新著裝,將智慧之泉灌進你的頭顱,把勇氣注入胸膛。你步出小屋時,滂沱夜雨已停歇,牆邊躲雨的人恢復成堤岸散步的人,重返現實。微風吹來,錯肩而過的路人、劃過天邊殘霞的飛鳥,天地依舊,無人察覺你剛剛做了一趟心靈之旅。

有時,你回到茅茨土屋,不是為了療癒,單純地,只是想要讚美、感恩與默禱。你讚美這生生不息的世界珍藏著無數美好事物讓你歡喜,你感謝那最高存有讓你能欣賞美好、讚嘆崇高、禮敬神聖。你默禱,純真、善良與美永遠不要消逝。

你暢飲生命杯中波濤洶湧的各種滋味,從甘甜到苦澀,擁有完整的體驗。你終於明白,這是多麼稀有的給予,一副完整的人生;握權柄的帝王與服役的小卒都是你,光明的坦途與黑暗甬道你都走過,珍愛與背叛你都經歷,真誠的心與狡猾的嘴臉你都遇過,貧困與富裕的滋味你都品嘗,年輕時因絕望而欲絕、為生而求生你同時擁有,生之大喜與死之長慟你也親自體會了。做為一個人,駐紮世間短短數十寒暑,你獲得的機運何等寶貴,一副完整而且留得住美好記憶的人生,得來不易,你焉能不感恩?

所以,你到小屋來,只想告訴年輕的自己——那身影仍藏匿在松林間兀自低語,你喊他的名,像一個父親或母親的口吻;你踩斷了松針,敞開衣襟收藏了風,以長者的滄桑眼眸流露溫柔的目光,你只想告訴他:「出來吧,我心裡沒有恨了!」

如果,年長的自己消彌了恨,那麼,躲藏在內心深處年輕的自己,不必再固守怨恨崗位以為自己應該捍衛一生的尊嚴、聲討應得的公道;年輕的身影獲得釋放,恢復其原有的青春記憶,喜悅時光、靚美事物一一浮出。則是,再度降臨,青春再度降臨於年長的自己心中,遲來的、溫馨的,感受自己的生命被慈悲的神慷慨地祝賀了。

等不到的道歉,交給風吧!那從前是悲哀的,現在變成寧靜了。

欠著的一個吻,永遠沒有機會補償了。流失的一分愛,切莫回頭追討也不必兌現,無需設問:「如果時光倒流,你會變得勇敢嗎?」更不必留待來生,此生應該相忘。

分歧的兩條路,不要強求合於一道,趁土壤尚未乾裂,各自種植風景吧!是鳥,放牠回去空中;是魚,則任牠返回大海。各看各的旭日東升,各賞各的彩霞滿天。

生命之杯滿溢,你獨自品嘗,內心平靜。

你在小屋悠遊著,以半人半神的形象。你知道自己仍是脆弱的凡人,人世的難關尚未過完,儲存的勇氣總是不夠,提煉的智慧常常浮現雜質,但你知道這小屋是你的歸宿。你必然要時常往返,自我鞭策、鼓舞、祈求、安慰,獲得寧靜。

每年,你總是跟小屋裡多個年輕的自己約定:「生命告終之前,一定會回到這裡,最後一次回家的時候,你們要告訴我,我是否完成人生任務?是否變成你們理想中值得尊敬的人?」

天色未暗,且歡歌暢飲吧,生命之杯已為你滿溢。